全身覆着独特黑色斑纹的华北豹，悄然现身河北阜平群山间，此地距北京仅160公里。只见它矫健地攀至高处，环视四周，随即敏捷转身，没入幽深密林。这一幕被红外相机清晰捕捉，令长期致力于“迎豹回家”的公益组织猫盟创始人宋大昭难抑激动——这意味着，在北京消失30年的华北豹，回家之路又近了一步。
红外相机在银河山省级自然保护区拍摄到的华北豹影像
华北豹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指示物种，对维持生态平衡发挥着巨大作用。北京青年报记者了解到，2024年起，猫盟、清华大学与河北省各级林业部门组建了联合团队，在阜平县开展大量的监测工作，终于在今年确认有野生华北豹在此栖息，为“迎豹回家”计划找到了关键跳板。
展开剩余90%野生华北豹的稳定栖息，离不开适宜的生存环境。目前，京冀晋多地力量正在共同努力，打造有利于华北豹及其他野生动物生存繁衍的森林环境。推动森林不但要绿起来，更要“活”起来，已成为各方共识。
华北豹“惊现”河北阜平
种群回京找到关键跳板
本文开头的一幕发生在河北省保定市阜平县银河山省级自然保护区的山峦中。这只满身黑色斑纹的“大猫”现身过程仅持续六七秒，被红外相机完整记录，几个月后野生动物保护人员在回收影像时发现这一画面，并传到宋大昭所在的微信群里。
看到视频的宋大昭难掩激动。“阜平监测到华北豹，意味着华北豹离北京又近了一步。”
阜平县林业局局长杨建伟告诉北青报记者，近期红外相机拍摄到的画面，是近十年来太行山脉河北段记录到的最北位置的华北豹个体，其活动地点距北京市直线距离仅约160公里，具有重要的区域生态指示价值。
公开资料显示，豹是世界上分布最广泛的大型猫科动物。在中国分布着豹的四个亚种，华北豹是唯一仅生活在中国的豹亚种，国际上也称之为“中国豹”。它属于世界珍稀濒危物种，在我国被列为一级保护野生动物。
然而，自1995年华北豹最后一次在北京密云被记录以来，这种曾在燕山和太行山之间自由驰骋的顶级捕食者，已在北京山林消失了整整30年。
“历史上，华北豹、梅花鹿等大型野生动物都曾在北京山林繁衍生息，但由于自然栖息地破坏等原因，这些大型哺乳动物逐渐从北京消失。”宋大昭说，华北豹作为自然界中的大型猫科动物，处在食物链的顶端。如果这样的顶级掠食者消失，就意味着整个生态系统缺失了关键一环，也意味着生态系统的平衡遭到了破坏。
北京市园林绿化宣传中心今年4月发布的信息也显示，华北豹不但在维持生态平衡中发挥着巨大作用，其种群动态也直接反映生态系统的健康状况，是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指示物种。
创造条件，让华北豹回归北京，弥补大自然缺失的一环，成为许多林业工作者多年来共同努力的目标。
早在2006年，猫盟前身的“三北猫科动物研究所”就已开始在山西境内探寻华北豹种群。宋大昭解释说，山西省是目前华北豹的重要分布区，拥有华北地区数量最多的华北豹种群，属于该物种的关键源种群。想要让华北豹回到北京，首先要保护好山西的华北豹种群，然后需要在山西和北京之间的河北寻找适宜的栖息地作为关键跳板，最终通过守护好这块跳板，为华北豹回归北京创造条件。
现在，这块关键跳板已在河北阜平找到。
沿“兽径”布设红外相机抓拍疑似“豹夫妻”结伴现身
长期在河北负责调查工作的猫盟成员武阅，与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景观学系在读博士研究生王沛，曾多次前往银河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开展调研。
武阅介绍，自2017年起，猫盟就和清华大学国家公园团队开展了野生动物保护和自然保护地规划方面的合作。2019年，受驼梁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邀请，团队在阜平周边记录到华北豹个体，并持续多年开展监测。“我们发现这些个体在当地停留时间不长，很可能并非定居种群。当时我们查看地图推测，它们或许来自阜平。”
2024年4月起，在国家林业和草原局的统筹推动下，河北省、保定市及阜平县林业部门与北京清华大学、猫盟携手组建了联合团队，在河北银河山省级自然保护区开展系统性生物多样性监测工作。
一次野外调研中，武阅和王沛作为团队成员于清晨6时许出发。抵达后，队伍分为三组深入山林布设红外相机。王沛回忆，尽管团队提前选定天气较好日期，仍在山区突遇大雾，能见度骤降，加上灌木丛生，行进十分困难。
“这种情况我们也早有心理准备。令人惊喜的是，山林中不时传来狍子的叫声——这种情况在华北的其他地方并不多见。”武阅说,“狍子是华北豹的主要食物来源之一，有这么多狍子在，就意味着这里可以给华北豹提供充足的食物。”
另一组调查的王沛也有收获。行进途中，他发现了多种动物的粪便及丰富的动物痕迹。这让他对寻获华北豹踪迹信心倍增。
科研人员在布设红外相机 摄影/王沛
王沛介绍，动物与人相似，在山林中会选择最省力路线行走，形成独特“兽径”，科研人员通常会将红外相机布设在“兽径”沿线。“我们沿着兽径行走，团队的一名志愿者李小龙偶然发现兽径旁有了一只狗獾的尸体，便将一台红外相机布置其旁，想看看后面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正是这台相机率先捕捉到了华北豹的踪迹。
两个月后回收数据时，王沛在狗獾旁的相机中发现了华北豹的身影。山里没有信号，他立刻用对讲机通报这一喜讯，大家闻讯后都欣喜不已。
更令团队惊喜的是，这段视频并非此行收集到的唯一华北豹影像。在距此不到40米的另一台相机也记录到华北豹影像。“我们对比了两段视频中华北豹的身体特征，确认两只华北豹分别是一只公豹和一只母豹。出现时间仅隔五分钟，很有可能是结伴活动的。从收集到的视频来看，两只华北豹均为成年个体，应该说它们的健康状况还是相当不错的。”王沛判断。
太行深处孕育生态堡垒华北豹寻得家园频“出镜”
阜平县坐落在河北省保定市西部，地处太行山中北部腹地，自古被称为“冀晋咽喉”。全县总面积2496平方公里，山场面积占比超80%，其中林地面积达1746.27平方公里，森林覆盖率高达52.84%；“十四五”期间，森林覆盖率保持年均0.74%的稳健增长态势。作为京津冀地区不可或缺的生态屏障与水源涵养地，阜平县的生态价值举足轻重。
“阜平县有着‘华北水塔’的美誉，作为大清河南支沙河的发源地，这里的森林植被如同‘绿色海绵’，既能涵养水源，又能净化水质，为下游北京、天津及河北平原地区提供了重要水源保障。”杨建伟说，除此之外，阜平县所在的太行山系是阻挡风沙、净化空气的天然生态防线，阜平所属的大片森林则是京津冀地区重要的“碳汇”基地与“氧气库”，可谓是京津冀的“生态堡垒”。确保这里的生态系统完整又充满活力，对于华北地区具有重要的意义。
科研团队在进行野外调研 摄影/王沛
监测期间，联合团队布设的红外相机多次成功捕捉到华北豹的活动影像。2025年新近拍摄到的视频中，一只华北豹伫立山林，尾尖轻晃，不时回望身后群山。“华北豹摇晃尾尖的动作，可能表明它正处于轻松或好奇的状态，这与家猫颇为相似。”武阅分析认为。
“多数华北豹的影像拍摄于夜晚或清晨，这与华北豹夜行性、晨昏活动的特点高度契合。同时，拍摄到的华北豹个体在不同相机点位中多次出现，说明它们正频繁进行领地标记与巡视活动。最令人欣喜的是，可以推测它们身体状态处在最佳水平，捕食成功率很高。”杨建伟补充说。
打造针阔混交林生态系统为华北豹提供稳定食物链条
找到了华北豹回京的跳板，如何保护好这块跳板，成为下一步工作的重点。
杨建伟表示，近期的监测中，除了发现了华北豹的踪迹外，当地还检测到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中华斑羚、勺鸡以及“三有”保护动物雉鸡、亚洲狗獾、狍等诸多物种。栖息地条件优越、食物供给充足，是华北豹选择阜平的核心原因。
“未来，我们要通过一系列举措，为华北豹打造一片能不断延展、生生不息的宜居家园。”杨建伟介绍，当地将联合北京力量，加密红外相机布设点位，建立起华北豹个体识别的专属数据库，对种群动态展开常态化的长期监测。同时通过无人机与地面巡护结合的方式，严厉打击盗猎等非法行为。此外，还将深入社区开展宣教，探索建立生态补偿机制，引导居民从生态保护的“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和受益者。
近两年，清华大学与猫盟的专家深度参与了阜平的保护实践，多次为护林员和志愿者开展专题培训，内容涵盖野生动物痕迹识别、红外相机使用、野外安全巡护及数据记录等，有效提升了一线队伍的专业能力。
“近年来，明显感觉到自然保护区内的草木更密了，以前不常见的野生动物现在时常在村边地头看到。”银河山自然保护区服务中心一线护林员吕卫平告诉北青报记者，“听说保护区内发现了华北豹，我心里特别高兴，说明护林员辛苦工作没白费。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把护林工作做得更好。”
杨建伟特别提到，未来阜平县在造林过程中，会优先选用栎树等乡土阔叶乔木，打造针阔混交林生态系统，以此为华北豹提供稳定的食物链条。
宋大昭解释说，栎树又名橡树，是华北山地常见树种，其果实橡子是狍子等多种食草动物的关键食物来源。相比松、柏等针叶林，栎树与油松等形成的混交林更有利于生物多样性——针叶林地面往往堆积厚厚松针，抑制灌木生长，不利于动物栖息；而混交林能支持更丰富的动植物群落。
在造林时融入栎树，相当于搭建起生态系统最基础的食物供给体系，既能为食草动物提供生存空间，也能为华北豹等食肉动物创造繁衍生息的条件。“这样的做法，不但让森林绿起来了，更是让森林活起来了。”
三地联动开展生态保护修复三步规划让回京之路可期
与此同时，北京也在积极为迎接华北豹“回家”创造有利条件。
今年4月19日，北京市房山区窦店集体林场里，1500株栎树苗迎着春风扎根沃土，标志着京冀晋三地联合发起的“共橡自然·迎豹回家”的生态保护修复行动正式启动。
红外相机拍摄到的华北豹影像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表示，为助华北豹重返北京，三地将在交界地带的华北豹生境廊道和栖息地区域，累计补植1000万株栎树等乡土阔叶乔木。通过打造针阔混交林生态系统，优化现有林地的林分结构，让林下植被愈发繁茂。
三地还将对华北豹的四条关键生境廊道、五个栖息区域开展联通与修复，减少人为干扰，促进种群交流。在猎物种群管理方面，系统监测狍子、野猪等种群动态，通过针对性举措稳住华北豹的“口粮”供应。
在华北豹保护的全链条上，三地将攥指成拳：加强野外巡护与执法，借助卫星追踪、红外相机等技术精准监测豹群个体；推行社区共管模式，引导当地居民参与保护工作并发展生态产业；开展自然教育活动提升公众保护意识，最终达成生态保护与社区发展的同频共振。
京冀晋三地在华北豹保护上各具优势，同时具有很强的互补性：北京依靠科研力量，可提供技术支持和政策指导；河北在栖息地监测方面基础扎实；山西作为重要分布区，积累了丰富保护经验。三地联动既能系统修复因建设导致的栖息地破碎化，编织完整生态网络；也能整合资源，从源种群保护、扩散通道维护到目标栖息地修复，形成系统性保护体系。
这场“迎豹回家”的行动将分三步走：短期（2025-2030年）重点构建多方合作机制，完成橡栎林种植和栖息地改造，建立野外监测体系，启动社区参与和自然教育；中期（2030-2033年）着力扩大适宜生境面积，促进华北豹种群增长，深化生态产业发展；长期（2033-2035年）全面恢复森林生态系统，实现华北豹生境廊道和适宜栖息地的全面恢复，构建“保护-发展”良性循环模式，打造国际生态保护典范。三省协同、多方参与，最终实现华北豹种群稳定繁衍与区域可持续发展的双重目标。
“未来如果我们成功迎豹回家了，相关经验也可以被应用到更多的物种之中，梅花鹿、麋鹿等野生动物都可以回到北京的山林之中，让那些曾经消失的美好画面，又重回现实。”宋大昭充满信心。
瓣瓣同心工作室出品
文/北京青年报记者 屈畅
统筹/ 孙慧丽 陈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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